自1986年长篇小说《古船》横空出世,对张炜总有一种热切地期待,期待他不断推出重磅作品,以史诗品格继续丰富自己的文学谱系。但他又不是一个肯受题材和风格限制的作家。《古船》之后,他创造了《九月寓言》《柏慧》《家族》等新的惊奇,其后陆续推出以《家族》开篇的浩浩十卷本“大河小说”《你在高原》。当然,这期间还有长篇小说《远河远山》《刺猬歌》《外省书》《能不忆蜀葵》《丑行或浪漫》,以及众多儿童文学作品和散文随笔作品,还有大量诗歌和文论。文字总量达到了一千五百余万字,并因此成为当今世界创作量最大的纯文学作家之一。

这些作品不论体量还是厚重程度,都已经够宏大的了,但似乎还缺乏一点历史的长度。因为《古船》描绘的图景,重在新中国成立前后到改革开放之初;《家族》 进一步向前延伸,重点展示了新民主主义革命时期的壮阔画面。其他作品,或是对上述历史阶段某个时期的深度开掘,或与时俱进地展示正在经历的生活和产生的思虑。

直到2016年长篇小说《独药师》的出现,在张炜笔下,我们看到了辛亥革命前后胶东半岛上的风起云涌。显然,他的历史触角又向前延伸了一步。这时,如果将他的作品按历史叙写的顺序连在一起,就会发现纵深感和厚重感大大加强。

也就在这个时候,感觉他反映中国近四十年历史的著作可能就要出现了。果不其然,就在2018年开年之际,他又为我们奉献了震撼人心的长篇小说《艾约堡秘史》。

小说由《当代》杂志首发,湖南文艺出版社同时推出了单行本。小说主人公淳于宝册是一个在中国大地上艰难成长的孩子,在那样一个特殊的年代里,他有幸得到了校长李音的关爱和培养,爱上了读书和音乐,形成了自己美好的初心。随着李音的离去,那个时代的结束,随着市场经济大潮的来临,他也像所有弄潮儿一样,用尽一切心机、抓住一切机会发展,终于使自己的狸金集团成了雄霸一方的霸主。但巨大的财富和成功却没有给他带来精神上的富足和心灵上的安慰,他得了一种罕见的“荒凉病”。他在失眠的暗夜里一遍遍地问自己的老师李音:“老师,我做错了什么?改正还来得及吗?我千辛万苦九死一生才走到今天,该往哪里走啊?”

在剧烈的痛苦挣扎之中,这个巨富以自己尚存的良心开始了对财富的清算。他借助对手的力量直面自己的“成功”,站在自己的对立面向既往宣战,即将开启一场寻找初心的旅程。“艾约”即“哎哟”,这个看似简单实则意蕴复杂的词汇,既包含着惊奇、感叹,更包含着无奈、呻吟,还有觉醒和反思。

这是对一个时代的人们思想困惑、精神搏斗、心灵挣扎的回望和思索,是张炜展示的又一幅波澜壮阔的历史图景。这段历史就在昨天,并且还在继续向前延展。这一声沉重的“哎哟”,这个神秘“艾约堡”,如同《古船》中隋抱朴的“老磨坊”一样,是一个象征,是一个引发人们回望、反思和探求、渴望的触媒和燃点。

终于,张炜以其如椽巨笔,以《独药师》《家族》《古船》《艾约堡秘史》和其他众多作品,构成了一个一脉相承的庞大文学谱系。这些作品在历史时段上各有侧重,又相互重叠、勾连、契合,形成了一个既斑斓多姿又互融互映的文学长河。这是一个民族的百年变迁史,更是一个民族的百年心灵史、精神史。它所容纳的巨大能量和无限张力,将会吸引更多的目光。

《艾约堡秘史》,张炜著,湖南文艺出版社

内容简介:

《艾约堡秘史》称得上是一部出人预料的奇书:就高超精湛的语言艺术、层层递进的叙事技巧、深接地气的当下生活、复杂迥异的人物形象来说,无疑是当代文学中最为迷人的创作之一,也是张炜本人最有突破意义的长篇力作。

小说通过一个私营企业巨头(当下屈指可数的巨富)吞并风光旖旎的海滨沙岸的典型现代事件,聚焦当今中国经济发展与生态保护之间既高度依赖又相互纠结的尖锐现实,直指工业化城市化和资本膨胀过程中的公平与正义问题。集团总裁淳于宝册饱经磨难,世事洞明,具有极为罕见的想象力与创造力,由一个当年的文学青年成长为当今声名显赫、举足轻重的大实业家。由他亲手缔造的狸金集团成为一个无坚不摧的北方王国,然而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是,在与一个小小渔村的对峙中却陷入了一场胜负难分的痛苦鏖战。书中浓墨重彩塑造了一个居身海角的勇者吴沙原,深刻揭示和展现了他从土地中汲取力量、不畏险峻的令人感动和信服的整个搏击过程。两位男主人公与研究拉网号子的民俗学家欧驼兰的爱情纠葛,因为别具心裁和一唱三叹,遂成为曲折动人感人至深的奇妙篇章。小说对民风俗韵特别是半岛地区的拉网号子给予了深入探究,以缜密严格的学术品格,铺展为全书的色调与底蕴,是贯穿于近三十万言中不绝于缕的旋律。矛盾错综复杂,运筹与攻防、妥协与坚守、忍韧与撞击,构成了全书跌宕起伏、悠长激烈的华彩乐章。这同时又是一部“爱情大全”,是关于情与欲在资本隆隆推进的物质主义时代最细致入微的描述。吴沙原的奉献与牺牲,深爱和顽强,对生于斯长于斯的小小渔村深不见底的情感,也许是书中最能打动人心的部分。

总之,这本书可视为奉献给广大读者的一道文学盛宴,是中国新时期一部经济与文化演变成长的信史:不读《艾约堡秘史》,怎算得上邂逅文学之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