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秋日的午后,我在办公室修改书稿,接到一个陌生的电话,说是系住表叔去世了。我心中一惊,系住表叔只比我大两三岁,身体壮得能搬倒牛的样子,怎么说走就走了呢。一个下午我都无心工作,系住表叔的样子老是在眼前晃动。

旧时婚配讲究门当户对,姑奶奶从郭家泉嫁到了胡家沟,尽管两村相隔几十里路,但双方都是大户人家,家里有牲口,走娘家还是很方便的。

一九四八年,新泰得到第二次解放,之后姑奶奶家的日子就不好过了,姑奶奶的小叔子跟着撤退的国民党部队跑到了台湾。经过土改,家里的地被分给了贫苦百姓,姑奶奶的日子日渐拮据,好在娘家人多,时常回娘家求帮。

那时只要村里开大会,首先要斗地主,姑奶奶成分不好,挨批斗那是家常便饭。因为表叔的出生,姑奶奶还挨了一次批斗。过去,人们的生活水平低,医疗条件差,孩子夭折的多。于是就有了给孩子取贱名的风俗,男孩子一般取名狗剩、狼剩、钢蛋、栓住、截住等。表叔出生后,姑老爷给表叔取名系住。结果因为这个名字,村里又开了一次批斗会。村里当权者在批斗大会上质问姑奶奶:“在旧社会你们这些剥削阶级吃老百姓的肉,喝老百姓的血,现在解放了,政府对你们这些四类分子进行无产阶级专政,你还记恨党和人民。”姑奶奶说:“没有记恨。”批斗者严厉地训斥道:“你给儿子取名记(系)住,不就是记住共产党的仇吗?”接着就是一阵接一阵的打倒口号,淹没了姑奶奶的辩解声……

系住表叔小时候受到的欺辱可想而知,正因如此也造就了他桀骜不驯的性格。

新泰地处孔孟故乡,思想保守,改革开放之初,人们还以经商为耻的时候,表叔便在酒厂门口翻腾酒水,慢慢地成为较早富起来的人之一。有了钱的表叔娶了一个酒厂的工人。这一下姑奶奶也扬眉吐气了。回到娘家,谝了起来:“俺系住娶了一个正式工。”那时,正式工吃国库粮,和农民差别很大,在农民眼中地位相当地高,难怪姑奶奶充满了自豪感。

新泰白酒厂生产的新泰大曲、新泰白酒质量相当好,新泰人对新泰酒情有独钟,都把新泰白酒叫“新泰小茅台”,有些人到外地出差、开会,宁肯喝自己带去的“小茅台”,也不喝外地酒。系住表叔在酒厂门口租了几间门面经营酒水,生意做得红红火火。后来酒厂沿街开发,就买了两间三层的商住楼。

然而,新泰白酒厂这种高利润行业,竟让一些“高人”给做垮了,把卖“水”的企业做破产,不能不说是一种“高水平”。“新泰小茅台”只能存在人们的记忆之中了。

系住表叔一直依附于酒厂生存,酒厂破产后,系住表叔也及时转型,把酒水门市改为“千岛湖鱼店”,专做火锅鱼。表叔开饭店也只是做甩手掌柜,店里的事都是表婶子在张罗。

系住表叔个不高,胖乎乎的,不修边幅,整天胡子拉碴的。夏天经常穿一条大裤衩子,光着膀子坐在店门口。我每次看到表叔的样子,便想起《水浒传》中的蒋门神。据说,系住表叔在台湾的叔叔娶了一个泰国女人,生了两个女儿,后来她们都回了泰国。晚年,自己一人在台湾生活。病危的时候,系住表叔去台湾照顾了几个月。系住表叔把他叔送走后,才回大陆。至于继承了多少遗产,一直秘而不宣。刚回大陆时,我在街上遇到表叔,他撇着腔跟我说话。他本来不会说普通话,也不会台湾话,在台湾生活的几个月,自己硬是憋出了一种话。我说:“表叔,你可别这样说话,可瘆死我了。”他还是撇着说:“我改不过来了!”我实在听不下去,就说:“我有事,赶紧回去了。”

我的族兄郭涌,十几岁参加革命,后来南下,在南方生活了一辈子也未改乡音,他只出去几个月就改不过来了,如果突然跌一跤,肯定就忘了这种腔调。果不其然,过了一段时间,他自己也忘了怎么撇了。系住表叔还是继续做他的鱼店老板,生活又恢复了往日的样子。

近几年,经济萧条,他的鱼店也不做了,把门市租了出去,自己做了收租公。原来,我时常带朋友过去吃次饭,经常可以见到他。鱼店停了后,我也忙,没有专门去找他聊过天,只是路过时偶尔看到他在街上散步,他那个店正好在十字路口附近,也没法停车跟他打招呼。

以后,再经过他那个地方,总是下意识地往车窗外看一看,只是,我再也看不到他了。

作者简介:阿滢,原名郭伟,曾用笔名秋声、平阳子、薛杨等。男,1964年9月生,山东省新泰市人,九三学社社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收藏家协会会员、山东省十大青年藏书家、专栏作家、《新泰文史》杂志主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