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乐意在深秋,来到村头麦地,蹲下身子,仔细欣赏一垄垄的麦苗。尤其在早上,麦苗上晶莹的露珠在阳光的照耀下泛着银光,底下刚刚窜出地面的那截鹅黄色的麦苗,显得更加娇嫩,新翻的土地此刻绝对没有杂草或野菜,板结的土块尚未经过雨雪风化成细末,散发着新鲜的泥土芳香。露珠把麦苗压至最低,然后极不情愿地滚落,随即沁入土里,仿佛是一对有情人重逢后的拥抱来得那么及时。一排排一列列的麦苗看似杂乱无章,在地的尽头却一起指向了丰收的方向。

“我也就是种呗!新麦子能不能吃上就不一定了……”父亲在最后一次种小麦的时候,对帮忙的人说。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是从部队退伍回来,已经是深冬了,别人的叙述尽管很平缓,但我足以想象出这个冬天,患肺痨的父亲过的是多么艰难!果不其然,父亲在下大雪那天去世了。

父亲在世时身体虚弱,虽然没什么大力气,但对种地要求是相当严格的。就像以前干生产队长时,把劳动效率和作物产量紧紧地攥在他手里,毕竟几百号人还在等米下锅呢,父亲是急性子,把整个生产队的重中之重安排妥当才放心。每年一过年,老百姓还陶醉在年味十足的节日气氛里,生产队就开始了紧张的劳动,推粪运粪、耕地耙地、火炕育苗、捡石头垒地堰……所有的活路不能拉后腿,还不能人浮于事,否则到年底工分一大把却分不到粮食和布票,所有这一切对父亲也是不小的考验。分田到户后,父亲依然保持着那种风格,不管怎样,地不能比别人种得差。地块无论大小,绝对拾掇得溜平;无论种什么庄稼,地里一棵杂草都没有。哪块地适合种啥作物,父亲摸得很准,哪怕就是一种作物,品种的差异,父亲也能讲得头头是道。家里劳动力少,这无疑给常来帮忙的几个姐夫带来了负担。

记得那时候,一到麦收时节,父亲早早地从集上买来草绳、镰刀、簸箕、木锨等收麦工具,然后一块地一块地检阅,哪块地的小麦熟透了,就先割哪一块,为的就是尽早种上下一季的玉米。“庄稼活不难学,人家咋着咱咋着。”父亲还不忘忙里偷闲,对年轻人传帮带。

父亲话语不多,但教给了我坚毅和果敢。我当兵前的一件事,让父亲感到非常意外。当时我体检、政审都过关,军装已经领了,只等着随时去部队。村里在半山腰修建一座水库,需要沙和水泥,便把任务分解到每家每户,按照人头每人必须从山脚挑200斤沙到水库施工现场,父亲是村里的老党员老干部,村里统一给减免了部分任务,剩下的任务我咬牙坚持,两天半的时间超额完成。我刚走出校门竟然完成了这么繁重的任务,那次经历也是对我毅力的考验,父亲感到很欣慰,眼圈红红的,又是喜又是疼。

我当兵以后,家里地里的劳作便留给了父母,每一次家里来信都是报喜不报忧,鼓励我在部队好好努力,争取入党立功。我退伍回来不到两个月,父亲就去世了,我悲痛欲绝,感觉到爷俩的缘分没有走到尽头。

万物枯萎的时节,麦苗的墨绿仿佛带来一份希望,抑或在默默坚守中积攒着一份从容和力量。顺着长长的麦垄,穿越时光的隧道,我仿佛听到了父亲熟悉的话语,看到了他亲切的笑脸……

作者简介:薛荣俊,山东省新泰市人,系中国诗歌学会会员,山东省青年作家协会会员,山东省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泰安市作家协会会员,泰安市诗歌学会会员,第二届“中国崮乡十大网络作家”。作品发表在《山东文学》、《参花》、《北极光》、《大渡河》、《四川人文》、《山东青年作家》、《当代散文》、《山东信访》、《新老年》、《民间传奇故事》、《沂蒙晚报》、《泰山诗人》等报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