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祖居的地方,大约有六七亩地的光景,其间错落着同族十来户人家。我曾祖住在西边,占着几亩地,前院住的是我祖父的两位兄长。在前院的东边有一口井,人们喜欢称它“懒水井”。因为井水含有的各种无机盐分多,不能烧水喝,只能浇浇地,打回家洗刷用。我童年的时候,房子周围散落着几块菜地,就靠它来浇灌。

那时汲水的方式就是用辘轳。井的北边有一个水池,水池的西北角有一棵很粗的垂柳树,在我的记忆中,一个大人都搂不过来。水池里布满了它红红的须根,人们浇地时,须根在里面漂来荡去,那样的丝滑,那样的柔顺。我曾试着去抓住她们,但是刚一伸腿,就遭到大人的呵斥,因为那井水实在是拔凉拔凉的。

这棵柳树是我祖父栽的,而且是全村唯一的一棵。在我的记忆里,我的祖父不会干农活,却喜欢栽树,我家有个西园子,里面各种果树都有。

由于这棵柳树的庇护,树下满满的绿荫,外加还不时有人来浇地。所以每到夏天,这里就是我那些嫂子大娘们乘凉做针线、掐草辫的好地方。我的童年快乐,就从这棵垂柳树开始说起吧。

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除了听到大喇叭时常响起的各种命令和样板戏咿咿呀呀的腔调,就是各种批斗啦,游街啦……这跟四五岁的我毫不相干。我只管拎个破草垫放在那些做针线,掐草辫的人们中间,听她们东拉西扯,喜怒哀乐。

我家的黄狗,跟我一样,趴在那里。也许是场面太美好了吧。有一只玄鸟会俯冲下来,用翅膀照着黄狗的屁股就啪一声拍下去,然后鸣叫着飞上高高的柳枝。引得人们哈哈大笑,而我家的狗狗也不觉的委屈,理都不理。对它来说也许司空见惯了吧。

这种鸟的叫声还很贴这情景——嘀溜,嘀溜,打光腚。人们称这种鸟就叫“大光腚子”,也有叫它老鸹的。可是我查阅资料,发现老鸹就是乌鸦的俗称。乌鸦那嘶哑的声音,怎么能跟我记忆中的“大光腚子”相比呢。她的叫声是那样的清越,那样的嘹亮,她又那么的应景、凑趣,身姿又那么的敏捷、矫健。

不仅如此,每到后半夜,她还会像打鸣的公鸡一样报时呢。那清脆的鸟鸣,至今铭刻在我的记忆里。我坚决认定,我的“大光腚子”绝对不是乌鸦。

而且她是候鸟,因为秋冬季节就再见不到她的踪迹。前几天我回老家暂住,夜里突然又听到“嘀溜,嘀溜,打光腚”的歌声,从远方清晰地传来,一下子勾起童年的悲欢。无语啊!也只能暂时用无语了。

童年物质生活是那样的贫瘠,但是依旧充满着无限的欢乐。

每到夜晚,懒水井周围的孩子们都会聚在垂柳树下。尤其是月光皎洁的夜晚,大人们也到这里来趁着月色做些活计。

我记忆最深的就是“扒麻”。我们村是当地麻的主产地,而且我们这个家族尤其喜欢种麻,与麻有关的恩恩怨怨以后再说吧。

麻棵经过腌制、晾晒后,麻杆仍然散发出一种淡淡的臭味,但里面还有丝丝甜味儿。

你看吧,如水的月光下,大人小孩齐上阵,右手捏住麻杆,左手扯住麻皮,向前一甩,白生生的麻杆就飞舞起来,此起彼伏,高高低低,七上八下,搅动得月光更加得晶莹剔透。空气中荡漾着一种小小的幸福,因为这竟然是我们重要的家庭经济来源。

等到扒完了麻,没事做,就到我们这些孩子们的游戏时间了。捉迷藏,打沙包,跳格子……就在大柳树下盛大上演了。那时我很小,顶多是个跟在后面,屁颠屁颠跑堂的。

尤其是“打夹棍”,更只能充当看客,力气小啊。这种游戏是最威猛的。

先要准备一根一尺来长的粗木棍,和一根十公分左右小细棒,然后在平地上挖一条短短的小沟,沟的宽度跟木棍的粗细相当。

游戏分三个环节。第一场比赛是,把小细棒横在小沟上,两腿跨在上面,用粗木棍奋力向前撅。看谁撅的最远。对手可以站在前面拦截小细棒。如果拦截成功,就从拦截的地方丈量到小沟的距离。小木棒如果被对方捉住了,那对方就直接记录一丈。每组或者每人各按如上方法打五局。得出成绩排名,顺序就是下一场的出场顺序。

第二场最激烈。将小细棒直放小沟前端,有一个翘度。用粗木棍用力砸下去,小细棒弹起。这时候需要敏捷地,准确地用粗木棒照着小细棒抡过去,把小细棒打飞。同样以远近论英雄。

前两场我们就在那加油喝彩,声浪老高老高。

第三个环节最热闹。看吧,失败者需要把小细棒夹在裤裆下,从优胜者第二场中小细棒最远的落地点,蹦蹦跳跳地来到小沟处。如果中途小细棒掉下来,那就从头再开始蹦跶。每到这个时候,我们这些小孩就围在失败者面前哄笑助威,场面非常火爆。

我们那些年龄相仿的,在他们玩累了之后,也会玩玩,但是没有什么人给我们捧场,没有什么生机,没劲,一般玩几次就散伙了。

我最喜欢的游戏就是玩泥巴了。我家门前有大土堆,是大人从田野里用推车推来垫猪圈的。我玩泥巴也分三场。

第一场,在土堆上建水渠,弯弯曲曲从最高处一直修到最低处。这一路上,要筑涵洞,建桥梁,修堤坝,挖小池塘。今天朝东修,明天朝西来,完全没有规矩。时常用小手擦擦汗,最后混成一副鬼头鬼脸的模样。

第二场,水利工程完成后,就从懒水井垂柳下的水池里取水。把水倒在最高的小水塘,聆听水流在水渠里“哗啦哗啦”的声响。虽然没有滚滚黄河水的汹涌澎湃,也没有涓涓细流的清澈见底,但是哗啦,哗啦的声音就足够了,因为我名之曰:“哗啦桥”。

第三场,等这条水渠被冲刷得不堪重用,就开始和泥巴,揑制各种形象。

前面的游戏一般是我自己在玩。等到有了泥巴,那些在旁边玩其他游戏的就会过来抢,我们就开始比赛了。

我们的比赛是放炮。就是把泥巴捏成碗状,然后找个平地,手托碗底,向上抡胳膊,等到了最高处,反手向下猛然一甩。有时为了增加力度,还会跳起来增加落差。这个泥巴碗一着地,底部就会爆炸,嘭、砰、啪、噗嗤……什么动静都有,以谁的声音最尖戾取胜。

在比赛中,我慢慢总结经验发现,这泥巴碗的立壁越直越响;碗底不能太厚,太厚声音就发闷,也被能太薄,太薄声音没穿透力。而且泥巴不能太软,太软了还不如蚊子哼唧。

说起玩泥巴,到我六七岁的时候才达到顶峰。垂柳下,经常有小货郎经过,拿个扑啷鼓,在那扑啷扑啷地响。一听到声音我们就冲过去,围在那看。主要是一些针头线脑的东西,其次就是小孩子们喜欢的泥人啦,小糖粒子啦,还有泥哨子。看小货郎在那吱吱地吹泥哨,太神奇了,怎么会发声呢?但是自己买不起,只好借玩伴的拿来吹几下,端详几眼。

后来很想拥有自己的泥哨子,就自己试着捏。捏成一个小鸡状,从肚子上面扎个眼,从鸡头上扎个眼。等稍微干燥一些就拿来吹,结果还真的有吱吱的声音。不过吹起来太费劲,于是就不断改进。

再后来又不满足了,吱吱吱,太单调,难听!就试着把鸡肚子的空腔加大,结果吱吱就逐渐变成了“呜呜”。还是难听,就从鸡肚子的两边扎上眼,这下好了,有了各种腔调,一会儿吹个“哇呜哇”,一会儿吹个“呜哇呜”……

等我见到“埙”的时候,我简直惊呆了,我当年的“哇呜哇”不就比它多捏了一个鸡头,肚子上少扎了几个眼吗!

可惜啊,在我八岁的时候,就被我堂侄子拉去上了学,他是教员先生。我的“呜哇呜”从此失去了进化的可能。

此后,从读书到教书,一晃四十多年过去了,家乡慢慢变成我人生的驿站。

到了八十年代初,改革开放的春风在老家仍然料峭的季节,我的祖父走了。为了偿还丧事的亏空,父亲把那棵柳树卖了,还换回了很多煤炭。据说是卖给煤矿,送到井下做了不再撤回的立柱。

我记忆里的老柳树啊,终于能长眠于三千尺下,得以永生。

每当回想起童年的酸涩与笑声,再看眼下的富足和缺失,沧海桑田之间,喟叹都没法喟叹了。如今建设美丽乡村已成为主旋律,我家乡在不远的将来一定会凤凰涅槃,处处“嘀溜,嘀溜,打光腚”的歌声,必将响彻在充满芳香的大地上。

作者简介:冀贞典,新泰市实验中学教师,喜爱文学、历史和易学。